第30章

换我来疼大官人 尔曹 4269 字 2023-03-08

少顷茶来,徐应悟浅啜一口,放下茶碗道:“贵铺可有犀角、虎骨、黄精、海马这几样儿现货?”

玳安儿站在下首咧嘴笑了:“有是有……应二叔要赊多少?”

徐应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而后豁然意会。他早想到,百惠堂是西门庆暗地里为他买下的,因此他从不过问药房营收,心知帐房先生自会同玳安儿交割。可自打他从西门府出来,医馆便不复往日门庭若市的盛况,他不得不怀疑,从前那些找他看病的人,莫不是西门庆使钱招来哄他玩儿的!这玳安儿开口便问他“赊”多少,说明百惠堂已亏空不少,根本拿不出上货的银钱。

“百惠堂上月贴了多少?”徐应悟面不改色,假意随口问道。

“七十……”玳安儿漏了两个字便觉失言,紧着捂自己嘴。

徐应悟火已快压不住,长呼一口气问道:“我见有人往箱里投银锭子?且回不了本?”

玳安儿眼见着瞒不住,便横下心直言道:“投金锭子也不顶用哇,一出一进,那都是柜上支的。”

“你们上哪儿招那么些人?把我当猴儿耍!”徐应悟拍桌叫道。玳安儿缩脖儿一哆嗦,陪笑道:“应二叔这话说的,怎就当猴耍?病人是真病,咱不过白送诊金药钱。俺爹说了,只当是积德行善,顺带脚儿,叫应二叔练练手……”

徐应悟攥拳气得直抖,撂下茶碗跑出门去。玳安儿正抬袖擦汗,却见徐应悟又转回来,冲他道:“张松呢?你叫他回家!”

玳安儿尴尬咂舌道:“回哪个家?俺爹认了他当干儿,前儿才改了姓,自是要住西门府自家里。再说,俺家请了大先生,松哥儿见天儿在家温书,预备明年秋闱考进士哩!”

徐应悟从前没觉着玳安儿这么招人恨,如今看他一脸得意相儿,直怄得肝儿疼,再说不出话来。他旋风似的奔回百惠堂,气冲冲叫上了门板,把帐房先生、药柜伙计都召到跟前儿问话。

这一问不好,原来他们都知道西门庆背后使的手脚,也都收了好处。徐应悟扶额哀道:“有意思吗,嗯?只把我蒙在鼓里,叫世人看我笑话……”小伙计是个伶俐人儿,见他伤心得紧,忙打圆场道:“也不能这么说。先生妙手仁心,为乡亲们驱邪除病总不是假。”

账房老先生却拉下脸,清了清喉咙道:“今日既然将话说开,我老张也不怕得罪了先生。要我说,先生不是干这行的料,早晚寻个别的营生才好。”小伙计闻言直缩下巴,这话也太伤人了。

徐应悟咬牙不做声,老先生揣手道:“咱虽不是那悬壶济世的,这些年跟着惠老先生,也见过些事。你就不说别的,前月廿八,那小儿高热惊厥,脸儿都烧得通红,把那小媳妇急得,站你面前两腿都打抖。你倒好,不给人开方拿药、施针放血不说,还把人包被解开,叫拿凉水冰头!你说说……热烘烘的病弱身子,万一着了风……你就不怕担上人命?!”

徐应悟惊骇失语,半晌才出声道:“发高烧,不得先降降温?那不把孩子脑子烧坏了?”

老先生指着他“你你你”了半天,拂袖背手而去。

徐应悟不知自己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闭了铺门,又怎样拖着身子捱到了家。他一头扎到被里,闷头大哭一场,直到月上树梢,才勉强打起精神,下床来找些吃的。

他无比懊恼,责怪自己自以为是、异想天开。掌握现代医学常识,并不能在古代“降维打击”治病救人。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经验告诉我们,任何一项实践活动,都不能脱离当时当地的社会历史条件,个人休想凭什么“金手指”改变历史进程。无论在哪个年代,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都不能丢。

第99章 何千户寿宴点名儿请他

徐应悟何尝不知道,其实最适合自己的工作,是从政、成为一名大宋公务员。以他的智力水平和文化程度,发奋念个两年,经义、策论自然都不在话下。唯一的问题,还是学籍。张松出身贱藉,冒西门庆之子之名才得以有份参加童试。他“应伯爵”并没有好到哪里去,在宋代“士农工商”的阶级等次中,商贾位列最末,原则上他也没资格应试科举。

虽然北宋末年官员腐败、朝纲已乱,商人想取得功名,并非绝无可能,譬如西门庆就砸下千万两金银,买了个扎扎实实的官儿当,可他能买的,仍是武职,科举制度的空子,其实没那么好钻。徐应悟身无长物,眼下百惠堂也待不下去了,他哪有钱去县学疏通打点、为自己改出身、挂学籍?总不能也给谁当便宜儿子去吧?

痛定思痛,徐应悟意识到,在封建社会,耕读考学,才是知识分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事到如今他能做的,是老老实实回乡下种菜,帮助前妻把蔬果产销一条龙事业搞起来。卖掉城里的房子,去当几年农民,他便可凭农籍报名应试。越是落后僵化的社会,越是没有捷径可走,从今起,他必须丢掉幻想,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,像此间世界里的每一个普通人一样,踏踏实实凭自己的劳动好好活下去。

不过在此之前,仍有几件小事需要处理妥帖,他才能放心离开。徐应悟细细思想了整整一夜,天明时分便筹谋已定,安下心来。

话说张松考中了秀才,以山东头名得了明年秋闱省试的名额。西门庆起初只是面上作喜,心里老大不服气,可禁不起玳安儿整日在耳边煽惑,他渐渐亦觉张松前途光明,将来在官场上可与他相互照应,一文一武两相扶持,不愁成不了势。于是他便听从玳安儿建议,以此为契机叫张松改姓西门,留他在府里长居,还为他重金从东平府请来名师私授,倒真像西门府大公子一个样儿。

徐应悟的离去,似乎带走了西门庆很大一部分精力,从那日起,他便总是闷闷不乐,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来。每日明明什么都没干,却老觉得身上疲累,只想倒着、卧着,却又坐立不安,整夜整夜辗转反复,难以入眠。

衙门里不能总不露面,玳安儿时不时驾车将他送至提刑所,他强打精神支撑半日,便心烦意乱再待不下去。后来只得写了张聘书,叫张松充任师爷,替他在衙门里公干,他自己回家老实儿瘫着去了。

这日适逢提刑所副千户何永寿生辰,拜帖一早儿送至西门府,西门庆却无心答应,甚至忘了回复,直拖到下晚时分,何府派了辆车来接他,他才记起此事。

玳安儿再三劝他不理,死活就是不去,玳安儿只得来到门首,紧着向何府来人赔不是,推说他爹早起闪了腰,这会子一下地,又寸着了。何家小厮却说:“那便有劳玳安哥代向西门老爹请安。松哥儿可在家里?俺爹也叫请他哩。”

玳安儿心头闪过一丝疑虑,可实在不好再推脱,只得点头道:“在,我家哥儿在,我去叫他出来。”

张松听闻何千户寿宴点名儿请他,当下竟红了脸。玳安儿立时心口一跌,边引着他往外走,边讪讪问道:“你同他怪熟的?”张松停了片刻,才答了句:“不算。”说完似乎想起甚么好玩儿的事,竟低头抿嘴笑了。玳安儿见他这副神情,瞬间浑身发毛,如鲠在喉再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