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夜酣战不提,单表李瓶儿游魂走尸般回到房中,迎春见她赤着银条儿似的双腿,唬的连声“哎呦”,急忙伺候她热水洗了,掖进被里。
前日大姐儿出事,李瓶儿叫灵堂里满眼缟素一刺激,又回到官哥儿没了时的心境,一下失了神智,扯了墙上白绫便往梁上挂。西门庆见她也要抛闪自己而去,气得捶胸顿足,两人抱头哀嚎了半日,一个疯,一个痴,竟合计着要借徐应悟的种,叫官哥儿再托生来家一回。
那时李瓶儿思念官哥儿,夜夜悲戚到天明,西门庆却只顾着同徐应悟卿卿我我,统共就来瞧过她一回,她早伤了心,失望透顶。如今徐应悟情急之下失口点破她的病情,等于给她判了死刑,令她万念俱灰,再无生趣。
夜里,迎春在她脚边熟睡,李瓶儿摸黑起身,取三尺白缎系于榻顶,悄无声息寻自己孩儿去了。
第96章 你须得答应我放妻
次日,西门庆见着李瓶儿尸身,少不得放声悲恸,瘫坐在冷地下蹬腿哀嚎,谁拉也不起。药劲褪去后,徐应悟挣扎下地,却顾着李瓶儿名节,不敢当着人哭她,夜深了才来到她棺前悼念。他早知李瓶儿活不过三冬,却万没想到她竟因自己而死。
西门庆把声都哭哑了,泪眼里见着徐应悟,以掌拍地怨道:“应二哥好会骗!到底没叫她成事?!你就依了她,能少块肉儿?若非图她有个念想,我能出此下策?”
徐应悟骇然失色:“你倒怨我?!你把人当甚么了?圈里养的牲口?街上捡的猫狗?随你拉来配种怎的?旺跳的仙女儿似的好人儿嫁到你家,三年熬得人形也脱了,你就是那吃人的妖魔!” 言罢捂眼哀泣不止。
从前徐应悟颇不理解,应伯爵既然全心爱他,又与他多年相交,为何不表明心迹,成与不成,说开便是,何苦将自己逼上绝境?如今他却深深懂了,只因应伯爵太了解西门庆其人,他就是那相思豆、曼陀罗,光鲜诱人,却有剧毒,一旦沾上,轻则伤身伤心,重则性命不保。与他纠缠,万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。更何况,如今他连遭重创,眼看着疯癫失控,他这几房妻妾困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早晚挨个儿走上绝路。倒不如叫他紧着自己一人祸害,放这些妇女们一条生路。
西门庆叫徐应悟一语戳中心窝,疼得一口气没上来,一头栽倒在地。丫头小厮们慌的大呼小叫,七手八脚将他抬进里间,取姜汤捏鼻灌了下去。他一醒转,便直直弹坐起来,瞪眼扯着嗓子喊“应二哥”。徐应悟挤到榻边,一下叫他拽着胳膊,两手抱住再不肯放。
徐应悟陪他坐了半晌,半条手臂被他压麻了,正往外抽,只听西门庆闷声嘀咕:“这个也抛闪我,那个也抛闪我,一个个蜜嘴儿把我勾了去,到头来都成了仇!好了便叫‘庆哥儿’,不好了甚么日噘话都拿来骂我。这会子嫌我骚浪,当初肏得我脚不挨地、直往外嗞水儿的时候,不嫌我骚浪!我只同不相干的人撩瑟两句,便叫你得了话柄。我才转过弯儿来,好不好是你变了心,只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。我是那好摆布的人?你敢负了我,咱两个鱼死网破,一路上阎王面前打官司去!”
徐应悟身心具裂,此时分外清醒,再不会被他妖言所惑。听这意思,他直到现在仍不觉得自己有错,全是人骗了他、负了他,他倒一点儿责任没有。不过同他计较这些并无意义,眼下徐应悟有旁的打算。他将西门庆拉得坐起来,握住他两手认真道:“我答应你再不提分开的话,自会遵守诺言。只是我有一样儿说法,你若不依,便是拴住我人,也难叫我真心待你。”
西门庆叫他说来听听,徐应悟道:“你须得答应我,放妻。不是今日,也不是明日,有朝一日,若你妻妾中哪一个有了旁的出路,你不可横加阻拦,须得归还嫁妆、附送箱笼,好生放了人家,且不得事后寻仇使绊,毁人前路。”
西门庆一怔,随即嗤笑出声:“应二哥左右忘不了吃醋。她娘母几个自来也没碍着你事,你何苦毁人姻缘、把人……”
“她们没碍着我,我碍着她们了。”徐应悟一脸严肃打断他道,“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,凭甚只有你能风流快活?只因人是妇女,便要守着你这不招家的熬一辈子?你摸着良心说,若不是咱两个整日胡缠在一处,害你顾不上心疼李瓶儿,她能走到今天这步?”
西门庆垂眼道:“好,我答应便是。”徐应悟正色道:“我知你心里想的甚么,‘先答应了他,事到临头自有法子对付。’我先把话说下,将来你若失言反悔,我可再瞧不上你!”西门庆便往他身上赖,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道:“我是那样的人?应二哥到底不信我,我多咱撒谎骗过你不成?”
徐应悟心里烦乱,只想一人静静,便推明日须早起上拜尊师,告辞要家去。西门庆闻言面色一沉,徐应悟急忙道:“我办了事,就来。说了同你好好儿的,还能跑了不成?我跑得出你西门大官人的手掌心儿?”西门庆方才撒手放他家去,却一夜惶惑不安,翻覆未眠。
此后,西门府两处停灵,娘母俩同日下葬。西门庆积郁难平,又怕徐应悟变卦,暂没心思出去胡浪。外头有人邀他吃酒,他只推五七未满,一概不应。生意上,有玳安儿同来保儿,一个管铺出纳,一个跑船上货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每日提刑所衙役将公文案卷送至府上,全由张松替西门庆审阅批复。从前他是书童儿时便做惯这些,一干人、事摸得门儿清,如今西门庆得知他升学有望,对他更加器重,连官印都交在他手上行使,自己甩手不管,只一门心思笼着徐应悟。
每日徐应悟打百惠堂下了工回来,西门庆便寸步不离黏着他,装乖撒痴,言听计从,夜里睡着,还非要交扣着他一只手,抑或抱住他一边胳膊、一条腿,可见真真叫他甩怕了。两人似乎回到如胶似漆的蜜罐儿里,可徐应悟的心,其实已死,除了为他精神状况担惊受怕,再难掀起任何波澜。
这日丧期已满,西门府撤下白绢,恢复往日富贵繁华景致。
夜里西门庆缠着徐应悟好一番云雨,在枕畔千般贴恋,万种温柔,星眸带泪,语诉痴情,实指望收买住他的心。上回西门庆使媚药摆布了他,那晚他无力自持,发狂将西门庆肏得穴口红肿,媚肉外翻,养了好几日,才能再碰得。可从此他再无心体恤,西门庆要,他便可着全力给,再不提甚么休养生息的话。
这晚徐应悟又轮番肏干他上下两张小嘴儿,抱着他一条腿,将他顶得泄了个干净,到最后浑身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。完事后西门庆像才死过一回,坐在他怀里与他额头相抵,抽气喘个不停。
从前两人如这般对面时,徐应悟常羞臊慌乱,眼没处放,可西门庆却时时感到他满腔热烈、一颗心全在自己身上。如今两人心口相贴,四目相对,徐应悟眼中却再无火花跃动,明明看着他,却又满眼空洞,像望着虚无。西门庆挖空心机、使尽手段,终于得到一具从容、冷静,漫不经心的躯壳。可这躯壳,已是他在人世间唯一的羁绊。他因此变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但此时此刻,他无比绝望地意识到,两人的亲疏远近、他的喜怒哀乐,全由徐应悟一手掌握,他已失去一切权柄与周旋的余地。因为徐应悟已然不爱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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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
徐应悟从只有西门庆的世界走了出来,才觉豁然开朗。他有时甚至想,当初刚穿进此间世界时,究竟为何决意跟着西门庆一条道儿走到黑?倘若那时便疏远了他、自己闯一片天地,想必如今不是这番光景。平白渡这一遭情劫,又能改变得了什么?
唯一的“收获”,是他终于破处了。徐应悟想到此节,心头升起甜蜜酸涩交织的感动与遗憾。是啊,他睡到了梦中情0、他的“初恋”,西门庆那么美,那么浪,曾给过他夏花般炽烈的爱情,和极致的性爱体验,但两人之间自始至终存在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,那是上千年人类文明进步走过的路程。
在无数与西门庆呼吸交缠的深夜里,徐应悟已想得通透,终有一天,他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“杀死”西门庆,正如西门庆不可避免地“杀死”他们的感情一样。古往今来,爱情童话总结束在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可糊涂的国王、恶毒的王后,不也曾是另一个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吗?
徐应悟假装不曾发觉怀中人在深夜里偷偷哭泣,只因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,他会努力配合对方,演好获得完满结局后的一对神仙眷侣。王后已经疯了这件事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除此之外诸事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