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生出不再让一树去天体科学习的想法,是一天上课以前,他临时有个会议要参加,便将小朋友暂时扔给了自己的学生照看。等他参加完会议,回到讲课的礼堂的时候,就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起,人群之中,有个人正低垂着头跌坐在地上,用力握着拳头,一旁的一树满脸担忧的想要走到他身边去,却被他的学生爱德华单手拦住,不准他凑过去。</p>
又是一场欺凌事件。</p>
秀幸的眼睛平静的扫过地上的学生头发、衣服上的茶渍,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。他作为时钟塔内民主派的一员,并不挑剔学生的出身,对于任何一个愿意来教室听课的学生都回以同样的对待,但即便如此,欺凌的风气却是屡禁不止,坐在地上的那个孩子,一看就是新世代出身,而非家族成员,既没有魔术刻印,魔术回路也是少得可怜,这样的人,纵使他的求学之心能够支持他前来吸取知识,却也很难走得太远,是以其他学生欺负起他来,也没有任何的压力。</p>
“上课了。”因为这种事情十分常见,又没造成巨大影响,秀幸也没当回事,直接忽略了在场的冲突,开始了今天的课程。看到他返回礼堂之中,所有学生都停下了说话,立刻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,就连那个被欺负的男生,都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,瘸着腿坐在了一旁的空位上。</p>
只有一个人例外。</p>
“爹地!”一树眼泪汪汪的扑到秀幸的腿上,向他控诉了刚才发生的暴行,声音大得惊人,以至于秀幸注意到下面的有些学生因此露出不安的神情来——受害者的鲜血激不起他们半点的同情,老师的孩子的眼泪却让他们难以抑制的开始恐惧了。</p>
这种单方面的欺辱,根本连明面上的理由都不需要,因此一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动手,但他知道打人不对,因此用力推搡着在他眼里一直都是全能的父亲,寄希望于他来为男孩主持公道,但秀幸只是弯下腰来,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脸,随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轻声对他说道——</p>
“嘘——蜜糖,你也该听课啦。”</p>
一树愣住了,他蓝色的眼睛里还含着眼泪,仰着脸迟疑的打量着父亲的神色,似乎是察觉到了父亲平静外表下掩盖的冷漠,最后,他没有再说话,而是扁着嘴,一步三回头的在他的专属位置上坐了下来。</p>
原本事情到此结束,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罢了,秀幸事后也有跟孩子解释,如果他当时插手的话,事后那家伙一定会遭遇更严酷、更无法翻身的欺压,但很明显,这对小朋友来说太过于复杂了,一树根本有听没有懂。而没过多久,秀幸就观察到了自家孩子情绪上的异常——</p>
一树不再像过去那样热情的参与他遇到的所有事情了,以前连家用机器人不小心掉落了东西,他都会立刻冲过去捡起来,然后小跑着追过去还给机器人。但是最近,他却对身边的人遇到的大部分麻烦都视若无睹,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去忽视它们,或者饶有兴趣的观察人们出糗的模样;他的脾气也与日俱增,只要稍微惹到他一点,就开始大哭大闹,连少有在家的梨纱都为此抱怨了好几回,觉得他不像过去那么可爱了。</p>
秀幸从一树出生开始就开始记笔记,耐心的记录着他成长中的点点滴滴,因此再没有比他更了解自家小孩的人。他认真翻阅着过去的记录,一树天生热情开朗,天真可爱,是他讨人喜欢的原因,但在长大的过程中,环境对于孩子性情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。君主们的继承人大多是什么样的脾气,秀幸其实不是不知道,之前他没有细想过一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,但在合上笔记以后,他明白,自己已经到了抉择的关键时候。</p>
“嗯?不再带一树去学院?”</p>
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想法,被问到跟前的萤有些惊讶。他斜倚着窗台,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,灿金色的眼睛扫过秀幸脸上的表情,淡淡的说道:“你小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带着你去上课的,你不也顺利长大了吗?”</p>
在秀幸成年以前,因为家里只有一地墓碑的缘故,宇智波的君主之位,一直是由他暂时担任的。</p>
“嘛,我和一树的性格不太一样嘛。”秀幸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。不管他在时钟塔里是什么形象,但只要回到家里,回到萤和九喇嘛的身边,他就只是他们的孩子秀幸罢了,是以外面的烦恼,他很少会带回家里来。“魔术师大多是多么阴险恶劣的人类,时钟塔又是多么冷酷无情、充满了各种勾心斗角的地方,萤大人也是一清二楚的嘛!虽然一树将来长大成一个冷酷的大人,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啦,但是至少这个时候,作为要为他的成长负起责任来的父亲,我更希望他能走上另一条路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