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找来了。”病床上的郝浩川看着震动的门板,疲惫地闭上眼睛,缩进雪白的被褥里。
“没事,莫怕。”安慰完儿子,彭小慧抬头就骂,“你们到底想干啥?!滚!”
房门被撞开一条缝,姜北伸进去一只手,拨开抵在门后的物什,又对里头的人说道:“郝浩川,我知道你在里面,你爸死了,你不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?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,你不想替他讨公道吗?!”
郝浩川埋在被子里,小声啜泣。
彭小慧抱着儿子,声泪俱下地嘶喊:“滚!快滚!”
嘭——咣——!
门被彻底撞开,桌椅板凳尽数倒地,姜北一个趔趄栽进病房,迎上彭小慧愤恨的目光,那个胆怯的农村妇女头一次表现出狠劲儿。
姜北一眼扫过病房里的陈设,窗台上挂着晾晒的毛巾和衣服,角落里放着屎尿盆,昂贵的透析机连接着一个年轻的生命,细微的机械运作声盖过了外头的吵闹声。
郝浩川用被子裹住自己,缩在妈妈怀里,只有一双浮肿的腿露出来,小部分皮肤已经溃烂,即使做了处理也挡不住溃烂的趋势。
姜北走到病床边,说:“郝浩川,你知道吗?你爸死无全尸,所以你不该逃避现实,他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就在于你肯不肯说实话。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无所谓,那我就我今天的行为向你道歉。”
第37章 香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窗户已开到最大, 仍驱散不了病房里沉积的死气。江南把窗帘打了个结,让阳光透进来,半靠在软枕里的郝浩川眯了眯眼睛, 等适应光线后偏头望向窗外,缓缓吐出那句“我不知道”。
姜北拉来张椅子坐下,尽量平视他:“那我们说点其他的, 我看了你的病历,慢性肾脏病五期是吗?”
郝浩川依旧望着窗外:“嗯。”
这里是三楼, 香樟树的树梢刚好爬到窗台,风一吹,树叶簌簌作响, 再往上是蓝天,赤.裸的没有一丝云彩遮挡。
江南折了段树枝, 用鼻尖轻轻地嗅,又放在郝浩川的枕边:“送你,你们学校肯定有很多香樟树,你想回学校吗?”
郝浩川似乎对那几片廉价的叶子很感兴趣, 拿在手里把玩:“我还能回学校吗?”
“当然可以, 只要你想,”江南说, “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,想要个名字,去年一群警察带着我去户籍室做了登记, 然后就有了。”
郝浩川愣了愣,目光扫过自称是警察的姜北, 最后投向江南:“名字?”
“嗯。”江南认真回视他, 透过郝浩川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十六七的少年, 在面对“你叫什么名字”这样简单的提问时,同郝浩川一样茫然无措。
少年就该恣意张扬,肩上挑的是清风明月,除此之外的所有不幸遭遇全是命运的捉弄。
姜北下意识地看江南一眼,顺着他说下去:“只要你想,所有人都会帮你,帮你转最好的医院,募集善款,或许等不到明年你就能回学校了。”
郝浩川握着香樟叶,埋头不说话。
“其实不止你一人想回学校,也不是只有你才想活,”姜北沉声道,“你应该在手机上刷到了,或者听你妈妈说了,你爸爸撞了一个杀人犯,那人在今早死了。或许你认为这没什么,杀人犯本就该死,那你知道他杀了谁吗?”
郝浩川哽咽着:“……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他杀了一个女孩,”姜北似是没听见那声几不可闻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,“那个女孩跟你一样大,只有17岁,不出事的话她该坐在教室里读书,明年夏天参加高考,等有能力了带着她老年痴呆的爸爸找一个条件好的地方重新生活。她就怀揣着这样一份希望在一个破家庭里生活了17年,哥哥骂她她也不敢说,因为她认为只有哥哥才供得起她读书。你看她什么都不说,下场好吗?”
郝浩川扔了香樟叶,捂住耳朵:“我不想听!”
“她也有爸爸,现在她爸爸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被人收走了,一个人在疗养院里,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有,你想看你妈妈变成这样吗?”
“闭嘴!”郝浩川踢着被子,“我不想听!我就想活下去,我有什么错?!她爸爸变成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?!”
“你没有错——”
“闭嘴!”郝浩川倏地暴走,抓起枕头和一旁的水杯一股脑地朝姜北扔过去,“你们活得好好的,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?!你躺病床上试试!你隔三差五做血透试试!你没有掰着手指头过日子,就没有资格多说我一句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