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下个不停的暴雨将江南砸醒,携带着丢失的记忆片段重新回归大脑,然而他没有过多的反应,只是平静地睁开失焦的眼睛,精巧的鼻尖浮起一层细汗。
不知是谁在他身上盖了件外套,嗅了嗅,衣料上的味道与梦里的一样,是姜北的。
江南没有起,蜷在外套下,随着动作,后背那道已愈合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,再被外套里的温度缝合。
这时有人敲开了询问室的门,说:“大哥,你都睡了一晚了,再睡要收费了啊。你的不在场证明找到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别叫我大哥,受不起。”江南起身,将外套搭在腕间,脸色有些苍白。
民警还立在门口等他回神,忽有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传来:“谁说他可以走的,二十四小时还没到。”
江南暗骂一句。
民警扭头叫了声杨中队,心想有好戏看了,却被杨朝瞪回了办公室。
江南瞌睡还没醒,懒懒地靠在椅背,长腿嚣张越界,伸到对面的椅子下。没等杨朝开口,江南便说:“不记得,不清楚,不知道。我是作为报警人来配合调查的,如果你想问我连环杀人案的事,请提前预约哦。”
半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六人死于非命,警方认为江南是重大嫌疑人,连夜展开抓捕。人是抓到了,材料也准备好了,结果移送检察院判定为犯罪事实不清,证据不足,需补充侦查。市局为此成立了专案组,这位刑警支队第一大队中队长杨朝举头自荐,顶掉他上司,成为专案组组长。
他的理由非常简单,认为专案组前组长姜北与嫌疑人关系非常,按理应回避,不得参与调查,以保障公平公正。
杨朝始终把江南当成连环案的凶手,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,再加之抓捕当晚江南出了事,从ICU醒来后脑子便瓦特了,问以前的事他统统回答不记得,这给杨朝的调查造成了极大的障碍。医生说是心因性失忆,杨朝不信,这他妈狗血连续剧用烂的梗怎么会照进现实?说江南装病还差不多,反正这小子的演技可以拿奥斯卡。
江南起身欲走,杨朝冷声开口:“你是不是觉得证据不足,许队和姜副队又保你出来你就万事大吉了?别忘了,当初非要抓你的人是谁。”
江南僵了极短的时间,那是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动作,随后他倾身,蛰伏在桌下的黑影爬出来,轻松盖住了杨朝:“当初是谁要抓我不重要,但是你要抓我,就得拿出证据。第一次补充侦查的时限已经过了,要是第二次补充侦查仍拿不出证据,就只能做不起诉处理了。你有空在这儿跟我讲废话,不如去干点正事。”
杨朝回视江南,他见过无数犯人的眼睛,罪恶的肮脏的,但没人像江南一样,直白又赤.裸,像黑沉平静的水面,深处却藏着暗潮。
他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连环杀人案六人遇害,其中包括你哥哥程野。第四位被害人遇害当晚,监控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,衣着和你的一样,并且当晚姜副队在案发单元楼见到了你。起初大家不知道程野还有个双胞胎弟弟,理所当然怀疑程野。但第五位被害人遇害时,程野待在市局,无作案时间,这点你要怎么解释?”
“你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喽,”江南往后一靠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但你都说了,我和程野是双胞胎,我顶替他上班你们都没发现,一段监控视频你能看出什么,看透我的DNA吗?”
“那程野呢?”杨朝眸子压得很紧,“你逼程野和你换身份,顶替他。程野遇害当晚你就住在他家。当时程野是嫌疑人,你杀了他再伪装成畏罪自.杀,以为这案子就算完了,没想到警方从程野的胃容物里发现了端倪,得知你俩是同卵双胞胎。身份败露后,你跑了,这又该怎么解释?”
“你们先是怀疑程野,他死后,作为弟弟,我很光荣地继承了他‘嫌疑人’的衣钵,跑,不是情理之内吗?”江南说,“我不否认我顶替过程野,这事儿你们已经找我算过账了。可你说我杀人,就得拿出证据,案发现场的指纹DNA什么的。我不记得以前的事,要是我杀了人,证据什么时候出来,我就什么时候伸出双手给你铐,但你别想用一段监控视频抓住我。”
江南抬手看不存在的表,说:“问完了吗?我脑子坏了,约了医生,得去复查。”
自杨朝担任专案组组长以来,曾多次传讯江南,最终被江南以“连续传讯疑似变相拘.禁”为由给投诉了,从此只能捡别人的传讯时间问江南一些事情。
他说:“不要放弃治疗。”
“……”江南兀自走到门口,顿了脚步,又说,“上头收了我的驾照,我搬家换工作也得上报,我跑不了,所以你能不能少找我麻烦,我谢谢你。”
这俩人互相看不顺眼,在杨朝心里,江南就是个有妈生没妈教的市井混子、社会毒瘤,不关进去早晚得出事。而江南觉得杨朝迂腐,是个拿着正义当枪使的棒槌。
两人在对彼此的评价上达到高度统一。
见完棒槌,江南心情不是很好,避开人群溜达到二楼。姜北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,在江南走过来之前,他已经摁下了挂断。
“你的衣服。”江南把外套递给他,指尖轻碰对方的食指,一触即分,“我昨晚想了想,想出温妤的死状为什么怪异了。”
他像个给警方提供线索的普通市民,如果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北侧颈的话。
姜北让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拉高衬衫领遮住侧颈的一圈咬痕:“为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江南歪着头,似乎在思考,“像一幅画,叫《雨中女郎》,图片发你手机上了,你可以对比下现场拍回来的照片。画里的女郎跟温妤一样,黑衣黑帽子,站在雨里,眼睛半阖。”
姜北看着手机屏幕,一幅压抑的画映入眼帘。画中身穿黑衣的女郎立在雨中,惨白的脸色与背景融为一体,被水晕染开的颜料代表雨,从女郎的黑色帽檐边滴落。
不少艺术家都擅长用冷色来渲染低迷沉重的氛围感,但这幅画有些与众不同。女郎的右眼眼珠像女孩们滑出的美瞳片,吊在半阖的眼皮上,她在凝视你,又像在凝视远方,平添了几分吊诡感。
姜北记得温妤的死状,除去她身上用于固定的细麻绳,无论是穿着还是神态都与这女郎有七分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