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齐是吧?”国舅爷道:“来年若是小麻县升了中县——或者是上县,我能保你为知县。”
众官员心中大震,这还是遭贬谪的人吗?官员任免随口就来。更别提升中县、升上县了——要是连最困顿的小麻县都升上去了,琼州还不成了上州?还没回过神来,却听国舅爷又问:“山民都不在县里的户籍上吧?”
众官员恍然,原来打的是这主意!把山民也安进县里,有些下等县可不就凑足四百户了?
王大志心惊了,下等县跟中等县差的远不只是人丁,还有粮税、丁口税、徭役等等!若是国舅爷用钱砸出这些虚无的政绩,最后苦的还是琼州百姓。到时国舅爷借“政绩”重新入了官家的眼,拍拍屁股走人,他们向谁哭去?王大志忙道:“万万不可,这些山民都不看官府的面子,占着人头我们也交不上税啊!”
国舅爷见众人都紧张起来,不由笑了:“果然都是聪明人,吴某还没提呢,你们就已经找着借口驳回。”
众官员立即噤声。
“放心吧。”国舅爷淡道:“吴某名声虽然不太好,可也没害过百姓。我把事情交代下去,你们若觉得不妥就来跟我提,不同意就不同意,只要别做那阳奉阴违的事就行了。往后从我这府衙出去的法令必须明明白白地贴在县衙前,还要派衙役给百姓解说。”
王大志越琢磨越是心喜,原来这皇亲也不像其他官员那样信奉圣人所说的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一个劲糊弄百姓。有这么多眼睛看着,也不怕出事儿。当下就与下边的官员跟国舅爷商讨起来,毕竟他们才是地头蛇,对各县的了解远比国舅爷要多。
国舅爷也不插口,坐在上座细听,并命人记下诸人说的话。一轮下来国舅爷对琼州的了解又深了一层,琼州最主要的是祸患其实不是天灾,而是盗乱跟民乱。山民与官府起冲突由来已久,府衙又养不起兵,别说征讨了,就是防御也有些困难。好在他们死守山上,只要不去惹他们就不会生事。
而琼州的天候跟其他地方都不同。若非冷雨来袭,这边就连数九寒天也是艳阳高照,稻子也熟得快,有近泉源的上等田几乎一年三熟。可惜的是——产量都不高,成粮也不好。
心里有了底,国舅爷笑着吩咐:“诸位在这儿用完便饭就回去吧,其余的等粮到了再说。”
对于这种底气十足、财大气粗的做派,众人还能说什么?只能连声应是。
送走下边的官员,李宝就迎面而来,喜道:“先生,府衙修得差不多了,后院已经完工,只剩前衙!”
国舅爷挑眉:“这么快?”
李宝夸道:“那当然,是方先生在主事。而且百来人修一间府衙,能不快吗?”
国舅爷这几天忙得很,也没管过府衙的事,闻言说道:“那就叫人来把东西搬回去吧。”说完就跟李宝一起往府衙走。
入了后院,只觉眼前亮堂了许多,前厅挂着的是一幅飘逸却又透着正气的书法,竟是前朝宰相范希文的那句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国舅爷算是看出来了,方笑世对这范公极为推崇,从行事到想法都受了不小的影响。
至于那错落的花木、雅致的布局,国舅爷还能说什么?除了舒心还是舒心。
可李宝还在一边猛夸:“那天我走进来都不敢相信,怎么一下子就变了样?先生你说是不是?方先生可真厉害啊!”
国舅爷一顿步,转头笑了笑:“阿宝,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?”
李宝立刻收了声,乖乖问:“什么话?”
国舅爷抬手敲敲他脑门,说道:“过犹不及。”
李宝明白了。原来是夸得太过,被国舅爷看了出来。连忙说:“不夸了,不夸了,先生自己看就好。”抬眼一看,方笑世正倚在门边,于是决定功成身退:“我出去打听点事儿!”说完哧溜一声,跑得没影了。
知道国舅爷断不会开口赞自己,方笑世先说:“我有个主意,你要不要听听?”
国舅爷踏入书房:“说吧。”
案上摆着小火炉,正用文火温着酒。酒易挥发,一暖便满室飘香,分外醉人。其中情趣,竟得了江南文乡的七分精髓。
国舅爷忍不住道:“倒看不出你在狄国呆了那么多年。”
方笑世笑笑:“有些东西,拥有的时候总是不经心不在意,等再也见不着了,才会真正去惦记。求而不得的东西是最好的,得而不自知等失去才明白过来,却是最容易让人后悔莫及的。你说世上有多少人是漂泊他乡之后才知晓乡音最好听,乡人最亲?恐怕多不胜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