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笛都已经听呆了。一贯沉默寡言的章老师,今天居然打开了话匣子,说出了自己许多的往事。可能,他有太久太久,没和人提起这些尘封的记忆了。
“我到现在还记得海上的一切,”章老师接着说,“我记得那些嵯峨的岩石。是的,海岸是由沙岸和岩岸混合组成的,在一段沙滩之后,必有一段嵯峨的岩石,这使海岸显得生动。岩石是形形色色的,处处遗留著海浪侵蚀的痕迹,每块石块都值得你长时间的探讨和研究。有的耸立,高入云霄,有的躺卧,广如平野。中间还掺杂著一些神秘的岩洞和隙缝,任你探索,任你流连。岩石上有无数的断痕和纹路,像个大力的雕塑家用塑刀大刀阔斧造成的,每个纹路都诉说著几千几万年来海的故事。还有海上的沙滩,沙滩上的沙细而白,迎著太阳,常常闪烁发光,像许多星星,被击碎在沙子里。那些沙,厚而广漠,里面嵌著无数的贝壳,大部分的贝壳都已经不再完整,却被海浪搓揉得光滑,洗涤得洁净。贝壳的颜色成千成万,白的如雪,红的如霞,紫的像夜晚来临前天空中最后一朵发亮的云……”
柳笛喘息了一声:“太美了,我真想去看一看。”
“值得看的地方多着呢。”章老师静静地,出神地说,“海上的日出是最奇异的一瞬,数道红色的霞光镶著金色的边,首先从那黑暗的浪层中射了出来,接著,无数朵绚烂的云,烘托著那一轮火似的红日,逐渐的、冉冉的、缓慢的向上升,向上升,向上升……一直升到你的眼睛再也无法直视它。而海面,却由夜色的黝暗,先转为一片红浪,由一片红浪而转为蔚蓝中嵌著白色的浪花。这变化是奇异的,诱人的,让你屏息止气的。海上的夜色呢?那数不清的星星璀璨在高而远的天空里,海面像一块黑色的丝绒,闪烁著点点粼光,在那儿起伏著,波动著。傍晚出发的渔船在海面上布下了许许多多的渔火,他们利用灯光来引诱鱼群,那些渔火明灭在黑暗的海面,像无数灿烂的钻石,闪烁在黑色的锦缎上。海风呼啸著,海浪低吟而喘息,这样的夜是活生生的,是充满了神秘性的,是梦一般的。”
柳笛屏着呼吸喊起来:“我想看!我想马上就去看!”
“是的,我也想看,也想再看一眼大海,”章老师的声调突然有些特别,他的眉峰蹙到了一块,声音低沉而颤抖,“我想大海,真的。我想再看看那海浪的翻腾,海风的呼啸,海鸥的翱翔。我想再看看那些浪花,白色的,一层又一层,一朵又一朵,和天空的白云相映。真的,有时,那海水无边无际的蔚蓝常常和天空那无边无际的蔚蓝相合,成为那样一片柔和舒适的蓝色氍毹,使我想在上面酣睡,想在上面打滚。还有那海面的落日和雾霭,远处的归帆和灯塔,岩石缝隙中爬行的寄居蟹……如果我能再看他们一眼,哪怕一眼,我都……”他突然说不下去了,面部的肌肉有些扭曲,脸色益形苍白了。然而,只有片刻,他又恢复了平静,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。“对不起,柳笛,我有些失态了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?每当寂寞的时候,我都会把这些情景一一回想起来。可是一年又一年,我发现这些景象在我的脑海中日益模糊了。我生活在一个无色无光的世界中,这个世界我走不出去,别人也走不进来。在强大的黑暗面前,我对光和色的记忆正渐渐消失。我想,几年后,这些生动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,也将是一片混沌了。”
柳笛哆嗦了一下,一阵寒意穿过了她的脊背,她觉得心灵的每根纤维都在颤抖。没有颜色的世界是什么世界?没有光线的世界是什么世界?这个自幼对光和色极其敏感的人,怎能忍受无色无光的生活?她有些后悔,自己不该引得章老师说了这些话,这些话一定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。迅速地,她离开了那些画,去收拾章老师床底下的东西。
床底下,堆满了画架、画笔、颜料盒、画板、和一些尚未用过的画纸。现在,对于章老师来说,这些东西已经毫无用处了。柳笛尽量把这些东西堆到一起,以便腾出些空间装其他的东西。突然,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画纸下,柳笛意外地发现了一把吉他。吉他上沾满了灰尘,几根琴弦已经生锈了,看来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人用过了。柳笛把它从床底下拽出来,向发现新大陆似的喊起来:“章老师,你会弹吉他,对吗?”
“学过一阵,”章老师肯定地点点头,“我在北大时,同寝室的同学中,有一个弹吉他很出名,我就是向他学的。我曾经在吉他身上下了好一阵工夫。可是失明后,我就没有碰过吉他,算来已经扔了整整五年了。哦?”他突然醒悟过来,“你是不是发现了我的吉他?”
柳笛没有回答。她端详着那把被冷落多年的吉他。从木质上就可以判断出来,它当年的身价一定很昂贵。可是如今,它满身征尘,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艺术家。柳笛拿起一块抹布,小心地擦拭上面的灰尘。望着渐渐光亮可鉴的吉他,柳笛陷入了沉思。真是一个奇异的下午,柳笛从这屋子中的点点滴滴中,从章老师那难得的叙述中,找寻到他过去生活的一些踪迹,看到了他昔日的一些影子。读书、写作、看海、画画、弹吉他……他的生活,是相当丰富而有质量啊!现在,为了保持自己的人格和尊严,他竟甘心独守那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的单调和寂寞。柳笛轻声地,不知不觉地念出一句诗:“焦首朝朝还暮暮,煎心日日复年年。”
一直坐在藤椅上的章老师突然站起来,他急迫地问到:“柳笛,你在念什么?”